胡静:扇子里的流年
发布时间 - 2026-08-21 13:58:06 点击率:次天气好的时候,母亲喜欢搬出沉沉的樟木箱子,将箱中珍藏的衣物,一件件地拿出来翻晒。
我总爱在那些皮袄、缎袍上东摸摸西摸摸。那次,我看到箱底躺着一个长长的枣红色丝绒套子,刚一伸手,就被母亲夺了去。她红着脸,进屋,阖上门。好奇心驱使我定要弄个明白,就故意把一件羊皮袄扔到楼下,大声嚷嚷:“妈,皮袄掉楼下啦!”趁母亲下楼,我赶紧溜进房,瞧那丝绒套里藏的宝贝。抽出,竟是一把折扇。打开,不过是幅山水画,没啥特别。再细看,扇骨上刻着四行诗句,落款为“海峰”,那是父亲的名。那时十来岁的我,已囫囵吞枣地偷看过父亲的藏书《桃花扇》,对爱情已是懵懵懂懂,便断定,这是父亲送给母亲的定情信物。至于母亲是否送过扇子给父亲,我不得而知。但我仍猜测:如果送,心灵手巧的母亲送父亲的扇子,应如西施送范蠡的扇——用柔韧芬芳的麦草编成,并用浣过的彩丝在扇上绣上自己的玉容。母亲没有西施的惊世容颜,不会绣自己容貌,但绣的图案一定会非常精美,比如鸳鸯戏水呀,鱼戏荷莲呀……她那一颗女儿心,全藏进了那扇子里。
夏日里,那芭蕉扇天天与我们照面。虽然它最是平常,但扇边和扇柄,都被母亲用颜色鲜艳的布条细细包好,既延长了扇子的寿命,又不用担心它的毛边划了我们细嫩的皮肤。每天清晨,母亲用一把专用的芭蕉扇扇火生炉。炊烟袅袅地升起,升出了一个又一个柴米油盐的温馨日子。夏夜,墨蓝的星空下,小院的凉床上,母亲用芭蕉扇给我们扇风驱蚊。我们嚷着要听故事,母亲总说,先猜谜语,猜对了才讲,至今我还记得“麻屋子,红帐子,里面住个白胖子”那些有趣的谜语。每次我们总能猜出谜底(猜不出母亲就会提示),如愿听到母亲讲故事。听完那些牛郎织女、嫦娥奔月的故事后,我总是望着遥遥相对的牵牛星和织女星,还有大月亮,出神遐想,恍恍惚惚,乘着风,踩着云,飞进了那神话中的仙境。深夜,又被一阵“唰唰”声惊醒,睁开惺忪的眼,母亲正用芭蕉扇为我们驱热。那扇过来的风,像母亲的手拂过身体,我很舒服地沉沉睡去。
我生女儿时是三伏天,在母亲家坐月子。母亲坚持不把外孙女放进空调房,说空调的寒气会伤了宝宝。宝宝睡时,母亲总是轻轻摇着小蒲扇,哼着那熟悉的摇篮曲;宝宝醒来,母亲用一个大蒲扇垫在臂弯里,捧着宝宝,说,大热天,大人身上有火毒,垫把蒲扇,防止火毒传给宝宝。米黄色的大蒲扇,微微弯曲,像一只载着梦的小船。女儿小小的身子白里透红,穿着外婆做的绣花丝绸红肚兜,睁着黑葡萄似的眼睛,东张西望。初生的小生命,在外婆的蒲扇中,开启了人世间的航行。宝宝倦了,母亲托着扇子轻轻地晃,“小船”轻轻地荡,载着宝宝进入了甜甜的梦乡。母亲笑微微地端详着宝宝的睡容,说,又一个花骨朵要开花喽!
那一年,陪母亲游三河古镇。在一家扇子铺前,母亲驻足,从各种扇子中挑了一把白羽扇。扇面是雪白的鹅毛,扇柄是姜黄色的竹子,柄尾缀着红丝线编织的中国结穗子。母亲挑了这把还要挑,说给老头子、儿孙们一人一把。我笑母亲:“家家都有空调,要那么多扇子干嘛?”母亲将那把羽扇对着阳光,说道:“瞧这鹅毛扇,扇面大大的,又轻,扇起来,风柔柔的,多好啊!以前咱家还舍不得买呢。”母亲眯缝着眼,看扇子的模样真好看。初夏的阳光照耀在那把扇子上,穿过羽毛间细细的缝隙,在母亲那满是深深浅浅皱纹的脸上,织出了一道道起伏的金线,使那张略显苍老却又从容安详的脸,在我的眼中颇为光彩起来。此时此刻的母亲,眼里只有那把扇子,她的心思全在那把扇子上。
三河古镇买来的那把扇子,或许能系住过去与现在,系住那一个个细细碎碎的日子。它竟让我第一次如此认真地注视母亲,心底,渐渐泛起一圈圈涟漪。
孩子们的羽扇,早已不见踪影。母亲和父亲的羽扇,却完好如昔。夏天,虽然屋里有空调,父母依然爱在屋外纳凉。两个人,坐在老檀木椅上,遥望头顶上的星空,慢摇着一把羽扇,有一句没一句地搭着话。宛转的流年,就这样缓缓摇动起来,摇到秋天的一地落叶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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