余毛毛:善意之路

发布时间 - 2026-08-21 14:02:04    点击率:

夏天发大水的时候,我被单位安排到离家几十公里远,临江的一个叫海口村的村庄工作,维护那里的受灾群众安置点秩序。安置点在村里的小学,离江堤只有几分钟路程,我每天都要到江堤上转转,看看水情,与巡堤的人员聊聊天。大堤上有个地方让我感到很奇怪,靠江的堤边堆着沙包,拉着警戒线,警戒线后面停着两辆威严的黑色警车,车内坐有警察。我总是走到那儿就回头,防汛期间是非常时期,因为这一片有好几个村庄被水淹了,受灾群众有好几千,大家各有任务,是不方便去干扰的。

有一天我发现那两辆警车开走了,警戒线也撤掉。我就往前走了走,发现居然是一条通向江里的圩埂,两边都植有高大的白杨树,使得这条路看上去很阴暗。我看不远处的水边有个人穿着齐胸的皮雨衣在修理一条小船,就走过去问:“这条路通向哪里?”那个人说:“到培文村的。”我听了一怔,这个村我知道,因为某种原因,我父亲曾在这个村生活过半年,他去世十几年了,我很想去看看他曾生活过的村庄。那个人一边修船,一边抱怨蚊子太多,正好我身上有风油精,就拿出来让他用并告诉他,我想到培文村走一走,他说:“有五公里多呢,我骑摩托送你过去吧。”我说不用的,我特意想走一走的。这是我感到的第一波善意。

我回到安置点,等接我班的同事来了,就拿了瓶水踏上这条路。路有三米多宽吧,和村道差不多,但年久失修,到处坑坑洼洼,都是泥泞,两旁的白杨树虽然让阳光进不来,但风也进不来,非常闷热。我三两口就将水喝光,越走越焦躁。对面时不时有人骑着摩托车电瓶车三轮车过来。我拦下一个骑摩托车的,问到培文村还有多少路,他一边口中说着还有不少路呢,一边自然而然地将车调过头来对我说:“我送你过去吧!”我心想我真是遇上好心人了,连忙致谢,并说自己是特意想走一走的。于是他又将车调头,去赶自己的路了。走了一段时间后,我又问一个从我身边越过去的骑电瓶车的人还有多少路,那人将车停下,自然而然地说:“上来吧,我带你过去,还有不少路呢。”我又是一愣,心想我今天怎么老是遇上好心人。我谢绝了他,继续行走。

圩埂的一边是长江水,另一边是一条长江的支流叫西江,它们都在低于圩埂半米左右的地方晃荡着。在路边,我第一次看到了美丽的姜花,还有许多比公园里的垂柳更自然更舒展的垂柳,还有不少散养的羊,野鸭,黑水鸡,白鹭,牛背鹭,池鹭……这个地方并不偏僻,离城区只有十几公里,但却有这样一条偏僻的路,我在这儿呆了二十多天才发现它,心里面有些莫名的得意,而且还要踏上我父亲曾生活过的村庄。但天真是太闷热了,迎面又来了个骑摩托车的人,我又问他还有多少路,却不料他又自然而然地将车调过头来,说:“还有三四里吧,我送你过去。”我说不用的,他却以为我是怕麻烦他,说没关系的,天太热,骑车一会就到。我还是婉拒他。这时对面来了个骑三轮的,骑摩托车的拦下他,说:“帮我带个人到村里去。”仿佛我跟他是老熟人似的。骑三轮的停下,打开驾驶室的门,这下我真的感到没法拒绝了,不得不挤了进去。车到了一个叫东坝的地方,是村头,我在这儿下了车,步行进村。

这个村非常奇特,所有人家全建在堤坝上,只有左右邻居,没有前后邻居。村庄的前方与后方现在看是一片白花花的水面,但水退去后,就是良田。在村里走了一圈,在小店买了瓶水,我往回走。一路上遇到人我都冲他们点头微笑,他们也冲我点头微笑,但我不再与他们搭话了,我怕他们又要捎我。短短的五公里路程,我却遇上这么多的善意,我想我是可以将这条路称为“善意之路”的,我可以断定这条路上的每个人,只要我问他们,他们都会帮助我。这种善意似乎是种传统、原则和规矩,而这样的传统、原则和规矩,是怎么来的呢?我想这是他们天天面对伟大的长江而形成的一种宽厚的气质吧,是长江,是这无尽的水流和辽阔高远的空间,告诉他们只有人帮助人,才能更好地生存与发展,否则怎么解释呢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