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锡球:忆慧敏

发布时间 - 2026-08-21 14:05:15    点击率:

慧敏是比我还小一岁的大学同学。

庚子8月12日阳历9月28日午后,我与一位朋友联系,想托她开后门,次日上午去医院看慧敏。这位朋友说等不到明天了。我震惊,好一会儿说不出话 。因为5月底和6月初我去两地医院看她,人消瘦,精神还不错。旋即招呼夫人,打车奔赴几十公里外的医院,想和慧敏见最后一面。途中不断跟她弟弟陈峰联系。在我离医院还有一刻钟车程时,陈峰告诉我,他姐姐快走了。我在出租车上掏出烟,司机递给我打火机。我和书云同学在医院门口会合。到了病房,慧敏静静躺在床上,穿着睡衣,瘦骨嶙峋,体重已不到七十斤。边上站着悲伤得手足无措的女儿、陈峰和士军的小姐姐。她女儿和士军小姐姐去办手续,我和书云送慧敏上车。车门关起来的那一刹那,我意识到我们同学的缘分已到尽头。次日我匆匆赶往鸠兹,去送慧敏。乙未秋送别士军,奄忽五载,庚子秋又别慧敏,泫然矣!

认识慧敏四十年,她始终单纯、真诚。毕业后很多年,由于交通不便,同学们之间的联系主要靠书信,隔得近些的间或也有来往。慧敏和士军毕业后留在了芜湖,我毕业后,心心念念地有机会就去芜湖,因此我们交往了四十年。四十年来,我们的身份都在不断变化,但无论怎么变,慧敏总是纯真不改,对同学情真意切。2005年秋,我重回母校读博士学位。当时我住的宿舍没窗帘,对面是女生宿舍楼,入学时九月份,天气还热,只好门窗大开,光着膀子看书,看着不雅。慧敏就在家里下了窗帘,在我宿舍挂起来。冬天,我没来得及回去拿冬衣,气温陡降,我告诉她,她就去街上买棉袄。两年前,她在微信朋友圈看到我的拎包太旧,我去芜湖时,送了我一只好包。说怎么能拎这么旧的包呢?你女儿在上海,你拎包太难看,上海人瞧不起。近十年,同学一起活动比较多,她总是告诉大家,我睡眠不好,必须一个人一间。弄得同学们对我也特别宽容起来。记得在当涂桃花村,农家乐房子紧张,一张单人床睡两人,一个屋子睡四个或六个人,而我一人住,弄得我不安了好几天。在歙县周家村遇到类似的情况,那次赵稀方兄也在,看我住一间,他问我怎么回事,我说睡眠不好。稀方兄说他睡眠也不好,慧敏就张罗,挤出房间,稀方也住了一间。2006年,我博士论文写作进入攻坚阶段,女儿高考后来到芜湖陪我。女儿来的当天我去校西门不远的菜市场买来竹席,烧开水烫洗。女儿睡上铺,我下铺。大约晚上九点多,慧敏士军来到我宿舍,看我女儿在热烘烘的房间里睡觉,就劝我到铁山宾馆去住。那时张士军在县里当县委书记,慧敏跟他说我女儿来芜湖了,他晚上就回来看看。士军担任市领导后,仍然是每年和慧敏一道去看望老师,每当我见到老师,都会谈到她的热心和精诚,一束花,一份点心和营养品,老师虽然不缺,数十年如此坚持,温情就像春意般弥漫,感染着我们的师长。2014年,我父亲癌症住在安庆市立医院,腊月里,她从芜湖跑来探视,恰逢遇到我岳母去世,她又从医院到了我岳父家吊唁。我那些天七处冒火,八处冒烟,她连一口水没喝就离开了。那时士军已病重,她也是很艰难,她的日子大多在医院里过。

慧敏是一位优秀的教师和教育管理者。她做教师,学高示范,毫不含糊。早些年我们一起聊天,聊的对象除同学外,大多是她可爱的学生们。她的学校是高等职业技术学院,开始我听着索然无味。听得多了,就感动,这份感动来自慧敏对自己岗位的热爱。她对学生哪怕是我看不上眼的一点进步,都无比新鲜的说得津津有味,她每次兴味盎然的说着职业教育,说着她们学校的“双一流”,终于使我觉得职业教育也是大文章,而她就是这大文章的作者之一。她后来担任系主任、教务处处长、科研处处长。我们见面聊天先后就有内容上的变化。比如担任科研处长后,她跟我改谈职业技术院校的科研特色、校企合作、校市合作、产教融合等等。真是干一行,爱一行;换一岗,爱一岗。这样自然成绩很大,誉满校园。


慧敏敏慧,是位才女。她当年是铜陵县高考文科状元。业师余恕诚教授生前跟我聊到慧敏,第一句话的定式就是“陈慧敏其实挺有才的”。余老师一般不说别人有才。慧敏虽在高职院校,做起科研,对自己要求的标准是安徽师大教授的水准。她总是跟我说,她的文章余老师表扬她了。说这话的时候,跟大学生一样天真,当了教授以后还是这样。她似乎永远是大学生,对自己老师的崇敬永恒地停留在八十年代上大学的青春岁月,包含在几十年日常的一言一行之中。她平时写的文字,慧中秀外,一直带着20世纪80年代浪漫美学思潮的气质,这样包含憧憬品质的文字有血有肉,有真性情,是她全身心拥抱时代和个人悲欢的真文字。有一段时间,她不断朝我的邮箱发文章,有的是人生感悟,我在同学们的心目中一直是个纯朴的存在,而慧敏的这些感悟童心永在,单纯得却让我自惭形秽。也有不少学术论文。她将这些心血之作发给我,我知道是给我展示她的人生取向。

慧敏始终高高兴兴的样子。即使在旁人看来天塌下来了,她看上去也是波澜不惊,内心的苦楚从不与人说。而对别人的艰难与痛苦,却感同身受。我这些年不顺当,每当见面,她就劝我,这一生的事你在四十岁就完成了,不必把自己放在油锅上烤了。对自己的事情,她不怎么说,见到的慧敏就是高兴的样子。三十多年前,她去看她小姨。小姨家住安庆西门外海口洲,与城区隔着一条皖河,皖河上那时没桥,要摆渡,很不方便。她在我家跟我女儿歇了一夜,高高兴兴地;第二天下午我送她去渡口,坐公交,一路上她都高高兴兴的。士军生病十年,她见到我,并不苦着脸,请我吃饭,还是高高兴兴的样子,看不出来她遇到过常人难以忍受的艰辛和苦难。

士军去世后,虽然在我们面前她还是老样子,但生活方式变了。她不买菜不烧饭不理家务,家里没有了烟火气。中午学校食堂,晚上在小吃街对付。并且开始旅行,满世界乱跑,不论严寒酷暑。秋天去西藏高原,云南丽江,冬天去零下几十度的长白山……,一路走,一路行吟,写下许多优美的文字,发到大学班级的微信群里。其间也来过安庆几次。一次在合肥,我们同班同学一起吃饭,谈到慧敏,我就很着急,说这样不沾家、无所归依也不是个事情。大家都不作声。班上有几位同学给予她无数的关爱,而我那几年正经历人生与工作的艰难,经受着世态的考验,心意倦怠,对她不够关心。等到她突然发现病情,我只有心里难过,时有凄怆之感。

慧敏已离开我们远行。昨天班级微信群发了毕业30周年聚会时拍摄的影像,看到活生生的慧敏说:四十年聚会时我们一个都不能少!音容犹在,而逝者杳渺,禁不住想起我们这四十年的情谊。等看完影像,城市灯火阑珊,我也泪湿衣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