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建春:鲊面记事

发布时间 - 2026-08-21 14:00:35    点击率:

对有些人来说,“鲊面”这词面目不清。“鲊”字到底如何写,不是所有人都晓得的。

乡间鲊面的做法简单,籼米炒熟、炒香,捣碎就是了。捣碎的方法有两种,磨子碾、碓窝舂,都是花力气的事。粳米、糯米不行,黏性大,不好用。

会过日子的人家用碎籼米,节省米。不过碎米里有沙粒,碾碎了仍硌牙。

鲊面做菜,和它的面目相般配,菜成糊状,糊里糊涂的。比如就有一说:鲊面鲊鸡,各凭运气。鸡剁成块,用鲊面一糊,用文火去蒸,鸡块被鲊面缠裏,好歹看不清,伸筷子夹,全就凭运气了。

乡间似乎什么都可以用来鲊的,鸡鸭鹅鱼肉不用说,黄豆、韭菜、茼蒿也行,一把鲊面糊了,还真是好滋味。

讲究的鲊面配以八角大料之类,不讲究的就是白米,做菜时各凭手艺,调出口味。

困难时期,吃上一次鲊肉是件了不起的事,这事主要发生在杀年猪时。取五花肉一刀,切成块状,用鲊面糊了,放盐若干,起柴火急蒸,气圆了,米和肉的香气就传出。揭锅取鲊肉,乘热乎劲,大块吃肉,滋润得很。鲊面也好吃,拌饭,吃不厌。

好吃不过鲊肉,人都如此说。不过有人会跟上一句:鹅卵石烧肉都好吃,有贬低鲊面的意思。

日子过好了,咸鲊肉也登场了。也是五花肉切成块,盐腌了,拌上鲊面,再放太阳下晒。晒得滴油,收藏好了,放碗里饭上蒸,那香是金不换。

肉好吃,鲊肉更好吃,比鲊肉更好吃的是咸鲊肉。

鲊虾子也叫虾糊。虾子是草虾,一些田里水里到处都是,用筛子把草虾筛来,挑拣干净了。两种“舞”(搞)法,一是用盆蒸,二是在锅里糊。盆蒸,是草虾和鲊面一起搅拌,放锅里蒸。锅里糊,是先将鲊面放水搅匀烧开,再放进活蹦乱跳的草虾。

鲊虾子极鲜,当菜也当饭,寻常,却是大美味。不过吃多了“操心”,虾芒子硬,在胃里捣鬼。

和鲊虾子有一比的是鲊泥鳅。做法简单,鲊面加泥鳅,一鲊就半锅,当菜也能当饭,过瘾。但作料要放足了,否则腥得很。小鱼也是可鲊的,麦穗鱼最好,鳑鲏不行,苦而肉硬。

鲊蔬就丰富了,蔬菜拌鲊面,都能鲊出好滋味。鲊韭菜和鲊苘蒿最出彩,怎么都吃不够。两种野菜可鲊,一是灰灰菜,二是马齿苋。这两种野菜到处都是,拽上一把,就成了乡间的菜,下饭、填肚子。

奶奶七十来岁时满嘴牙掉了,吃菜是大问题,于是,她吃一种菜,称之为鲊方。鲊方更是简单,用臭腌菜汤拌鲊面,蒸熟了,成凝固状,也别有滋味。奶奶一直吃,顿顿不缺,瘪着嘴活到快一百岁。

小城招待所有一道招牌菜:鲊肉,是放在蒸笼上蒸的,蒸的过程中去了一部分油,且蒸得稀烂,肥肉入口即化,瘦肉不筋筋道道,也绝得很,当地人称为“招鲊”,逢餐必点,是小城人的最爱。

鲊面似乎还是乡愁的代名词,每吃鲊菜就想到故乡,还会说出些故事。下饭店点菜,看到鲊泥鳅,会说来份“迷糊眼”。服务员听不懂,就赶忙卖弄,鲊面糊了泥鳅眼,不是迷糊眼是什么?

现在许多酒店都有鲊菜,三河的鲊白米虾最受欢迎。虾是湖里的,鲊面是自炒的,但总吃不出乡土味,估计是太讲究了。讲究过头了,就失去了本真。

面目不清的“鲊面”生命力强,鲊菜仍是受欢迎,只是鲊菜改了名字,冠之于米粉,如米粉肉、米粉鸡、米粉黄鳝之类,看似明白,反而模糊了。

鲊面是名词,鲊菜的鲊是动词,它是一个过程,有动作和动静在里面。

晚上吃了咸鲊肉,油被鲊面吸去了,不怕因之血脂高。